去年冬天的一個傍晚,我正坐著看報,小兒子路克悄悄走近我椅旁,他剛好站在那盞我十分珍惜的舊黃銅檯燈所照成的半圓形光圈外,那盞燈原是我做醫生的父親辦公桌上的檯燈。
  近來,路克總喜歡在我看書或看報時提出他最關心的問題。不久之前,每當我在花園蒔花時,他總是問這問那,也許我做的事正是他想學的,因而覺得一切難題都會迎刃而解吧。他學會了下種,並且不再等第二天就挖出來看看不是不長出芽來了。
  我停止看報,抬起頭來,他對我咧著嘴笑。隨後表情突然嚴肅起來——在學我神態嚴肅時的表情,並不漂亮。
  「我把鋸子弄斷了,」他說,一面從背後抽出那把玩具鋸。他相信我一定能修好,這是就一個小男孩兒對會修理腳踏車、貨車和各式各樣玩具的萬能博士所表示的敬意。
  「還少幾塊碎片,在你那兒嗎?」
  路克伸開緊攥的拳頭,給我看所缺的那幾塊碎片。我真不知道怎樣能把它修好。
  他凝神望著我,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絕對相信我無所不能。這神情喚起了我的回憶。我仔細看著鋸子,翻弄著手中那些碎片,我往事不由得湧上心頭。
  我七歲時,一個冬天的下午,放學後去父親的診所。父親無疑是我們方圓一千里內最高明的醫生。他不僅能治癒任何人的疑難病症,也能馴服烈馬,雕刻陀螺,站在我的雪撬上滑下長坡!我喜歡在他的候診室裡來回走動,聽人們喊我一聲「小大夫」,看他的病人離開診所時,總像是病勢減輕了似的,也使我很快活。
  不過那天我是找我最好的朋友吉·哈德斯岱去的。吉米已經三天沒上學了。她母親告訴爸爸的擴士說,也許今天就帶他來看醫生。
  已近7點了,吉米還沒有來。我們正要起身回家,父親突然說:「我們去看看吉米吧。」我心裡感激,相信父親是為了令我高興才去的。
  快到吉米家古舊的住宅時,我們瞧見樓上後窗角一盞燈,後門廊也有一盞——這是古老的告急信號。
  父親把車子一直駛進前院。吉米的姐姐愛麗絲跑了出來,雙臂摟住我父親,嗚咽著說:「啊,醫生,吉米快死啦!爸爸到處找你呢,謝天謝地,你可來了。吉米本來不過著了點涼,可是到下午他的汗多得像河水似的。剛剛合上眼。」她不斷地這樣訴說,拉著父親不放。
  父親從來不跑,他常說沒有什麼事值得匆忙。如果到了你必須抓緊的時候,也許就已經太晚了。不過這次她卻一反常態,鬆開愛麗絲的手,撒腿就跑。
  我隨著他們穿過廚房,登上走廊狹窄黑暗的樓梯。吉米呼吸非常急促,發出尖銳的噓氣聲。身上的被子堆積如山,在搖晃的煤油燈光下,幾乎看不清他的臉。他的樣子疲憊不堪,皮膚濕而發光。
  她母親一言不發。我在她家見她沒扎圍裙,這還是第一次。父親聽吉米的胸腔時,她站我身後,雙手搭在我肩上。父親裝好皮下注射器。哈德斯岱太太、愛麗絲和我,都在注視著一滴清澈透明的液體從針尖滾落。我深信我們期待出現的奇跡,就在那滴液體裡。
  父親給吉米打了針,又從黑色手提包中取出一塊紗布墊子蓋在吉米的嘴上,彎下腰湊近他,口對口呼吸。屋裡沒有人動彈,也沒有別的聲音。突然,只剩下父親獨自呼吸的聲音了。我感覺哈德斯岱太太雙手用勁抓緊我的肩頭,我知道,就像她所知道的,有樣東西突然中斷了。不過父親還是繼續向吉米的肺中呼吸。過了很久,哈德斯岱太太走到床前,用手搭著父親的肩頭,非常平靜地說:「醫生,他已經去了,再呼吸也沒有用。走吧。我兒子已經離開我們啦。」可是我父親仍不肯移動。
  哈德斯岱太太牽著我的手走到廚房,她坐在搖椅上,愛麗絲帶著一副我從來沒見過的絕望神情,撲到她母親的膝上。我走到門廊去,在冷冰冰的黑暗中坐在最高一級台階上,不要人看見我,聽見我。
  哈德斯岱先生回家時,看見我們的車子就奔進屋裡。不久,我聽見說話的聲音。一會兒雙停止了,一會兒又是說話的聲音。最後聽見樓上有男人沉重的腳步聲,父親出來了。我跟著他向車子走去。在返回鎮裡的寂寞途中,一路上我們默默無語。我自以為熟識的這個世界我心中已經破碎了。
  我們沒有回家,去了父親的診所。屋裡黑漆漆的。他叫我扭亮檯燈,開始一本又一本地翻閱醫書,拚命地尋找是否有什麼他沒有做到的。
  我想阻止他,但不知怎麼做才好。我想像不出怎樣可以度過這漫漫長夜,儘管自己不願意。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。
  終於,我聽見有人敲門。不管是誰,我都感激不盡。我跑出去開門,原來是母親來找我們。
  她屈膝擁抱我,撫摩我的頭。我也緊緊摟著她。「噢,媽媽,爸爸怎麼救不了他,怎麼救不了他?」我的頭枕在媽媽肩上哭泣起來。
  她撫摩著我的背,直到我不作聲了才停下然後說:「爸爸雖然比你大,可是比生命小。我們因為他能做到的事而愛他,不要因為他做不到的事而減少對他的愛。不論什麼,愛總能包涵。」
  我雖然不能確切明白她的意思,可是能感覺到她對我說的話很重要。
  很久以前的那年冬天似乎永遠過不完,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可是當我坐著,翻弄路克的玩具碎片時,那段回憶映入腦海。我對他說:「這玩具恐怕是破碎了。」
  「這個我知道。請你把它修好行嗎?」他帶著顯然不耐煩的口氣說。
  「我不會修。」
  「你當然會修。」
  「不,我不會。對不起。」
  他望著我——那種無限信賴的表情消失了。他的下唇震顫,竭力忍住湧出的眼淚。
  我把他拉到膝上,盡力排解他因玩具破碎和平素崇拜的偶像崩潰而引起的悲哀,他漸漸不哭了。我發現自己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平凡的人物,不覺感到淒慘,他一定也知道我的感受,所以在我懷裡依偎了好久,又用手臂摟住我的頸項。
  他離開那房間時,對我投以坦白而和善的注視,於是我彷彿又聽見我母親的聲音,用她肯定的聲音告訴我:愛是無條件的。昔為人子,今為人父,我知道這個醒悟帶來的悲痛,是明理的萌芽。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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