設計之一
  山是岩漿的凝固,冰是寒冷的凝固,淚是情癡的凝固,愛是真誠的凝固,美是視點的凝固;人的一生也會凝固的,帝王們凝結成了史記,儒生們凝結成了論語,將軍們凝結成了傳奇,商賈們凝結成了金幣,農夫們凝結成了養活的世界……我最終也會凝固,我期望凝固成山路上一塊灰褐色的石頭。作為山石,可不是為了去被人雕成炫目的功碑,有功的無碑也會不朽,無功的有碑也會腐爛,也不想去被鑿刻成一尊烏龜,馱著碑石向路上的行人散佈那些愚昧傳說和欺人的謊話,也不想去做一塊刀劍的磨石,讓強盜磨利鋒刃後去殺害世間的善良和砍去生活的稜角,也不想去做一塊山路的階石,因為靠生活中現成的鋪墊攀上去的,都不會成為真正的登山者。
  要凝固,就凝固在山道的中間,用我高昂的頭顱和堅挺的胸膛,去擋攔生活中下滑的車輪和倒退的腳步。
  設計之二
  讀過普希金,讀過萊蒙托夫,讀過……
  讀過許多關於決鬥的殘忍和淌血的仇殺。
  多半是為了那個可恨的愛!
  我不是騎士,也不是射手,我在生活中沒有看到一次殺人。但我並不會幻想,我這一生不會碰上命運的生死決鬥。
  真的遇上決鬥,我也會開槍的!
  但是,假若我對面站著的敵手不是別人,而是伽摩提婆挑選出來的晶瑩的愛,那麼,我便會把槍口對準我的太陽穴。
  我甘願倒下去
  讓站立著的真愛
  永遠活著——
  設計之三
  一天,我從桃樹下走過,桃樹伸出輕柔的枝條攔住我說:「留下你的心吧,為的是讓每顆桃子都依樣長上一顆心,讓木桃勃動起生命的靈性。」
  於是,我把心留下了。
  而我自己只剩下一腔空洞的軀殼。
  又過了那麼多漫長的歲月,我又從桃樹下走過,我懇求桃樹把心還給我,桃樹卻對我默不作語。於是,我抱著桃樹,搖呀,搖呀,搖呀,恍惚間,桃樹驀地不見了,桃樹啊,你是想躲開後,永遠拖欠我的宿債嗎?正在我哭訴之時,一顆豐滿紅嘴的大桃,從半空中投落到我的面前,摔破的桃肉間跳出一顆核兒,圓圓的,紅紅的,我忙從地上拾起來,眼裡一下子湧滿了淚。
  哦,這不就是我那顆失落的心嗎?
  我匆忙吞下了,也隨之異化了。
  我的身軀變成了粗壯的樹幹,我的雙足變成了堅實的樹根,我的手臂變成了柔韌的枝條,我的烏髮變成了樹葉,我對生活美好的嚮往啊,變成了一朵朵開放的桃花……
  設計之四
  炭的死是壯烈的。
  你瞧那炭,一投進爐膛,便辟辟啪啪地呼叫起來;有人說,那是炭在歌唱,燃燒一定是很幸福的;有人說,那是炭在哭喊,燃燒一定是很痛苦的。然而,不管是幸福還是痛苦,炭都不背棄燃燒的信念,在燃燒中,幸福和痛苦都改變了自己原來的模樣,變成了璀璨的火焰。
  設計之五
  聶魯達說過,人生是一條河流。
  人生若真的是一條河流該有多好,儘管行程是彎曲的,征途是坎坷的,命運是多難的。但它卻從來不會對死亡憂慮,而且越是在生命的盡頭,越會更加雄壯,更加年輕,更加磅礡,面對大海的吞沒。它沒有絲毫的遲疑,它深深地懂得:浩蕩的大海,不僅不會將它毀滅,還會給它一個更加廣闊的生活天地。
  不是所有的死亡都走向墳墓。
  設計之六
  做了一生的根須,獻身給了蔥鬱的事業,卻是個被埋沒的角色!但在死亡到來時,根須卻沒有那麼多痛苦的折磨了。它不會像高傲的樹幹被雷電擊倒時,發出那樣碎肝裂膽的慘叫,也不像即將被埋葬的枯枝敗葉那樣,在秋風中喪魂落魄地顫慄。
  被炫耀的,一旦遭到埋沒,如何忍受得了?
  生在埋沒中,「死」也在埋沒中,往哪裡去感受被埋沒的憂傷?
  何況,根須又往往是不死的呢!
  (「就做那永遠也不會被炫耀的根吧,生和死都埋在那泥土之下。」——我常常這樣叮嚀自己)
  設計之七
  我希望我是一根火柴,能把生活中的光和熱彙集到一起,變成一點濃縮的明亮和凝聚的熱量,我將用我虔誠的心,去爆開最亮的音符。
  可我知道,要燃燒世界,先要燃燒自己。
  可我還知道,如果我吝嗇了我的生命,風塵僕僕的夜行者就可能會誤入可怕的荒塚,冬夜的守林人或許會因而凍傷了手腳,開路的炸藥也可能會潮濕了自己搬去頑石的信念,母親生日蛋糕旁的紅蠟燭就無法點燃,人間的世態炎涼的冰川,就會遲遲地耽誤了融解的季節……
  為了這,我用頭顱去撞擊那磷片,我要在痛苦的磨擦中去把生命點爆。
  把我化為灰燼,給世界留下光焰。


Author :劉增山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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